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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血时代三部曲》之《强人》(长篇连载)

    中国深度文化历史小说第二系  《墨血时代》三部曲之——  强人  自序  《中国深度文化历史小说》预定总撰三个系列,以图将我心目中魏晋南北朝这一中国继先…

    中国深度文化历史小说第二系  《墨血时代》三部曲之——  强人  自序  《中国深度文化历史小说》预定总撰三个系列,以图将我心目中魏晋南北朝这一中国继先秦之后第二个思想文化创造高峰期其历史风貌及内在精神气质,以文艺小说的形式给予具像的展示。第一系专写南朝的《香粉时代》三部曲出版,朋友见到后第一个反应便是诘责说:书前书后竟然序跋皆无,两头童秃,著书人倒是省事,却置读书人于何地?百万字巨帙,把书在手,让人茫无阅读方向的预备,不知该书其缘起怎样?指向又怎样?深心命意又怎样?犹将读者突然空降至一大花园前,风景倒是繁盛不俗,却未告知这是哪家、怎样一个花园,只是叫人就往里走,目欲观而心迷,脚未进先趑趄,怎么专得起心去欣赏批评?这著书人也实在太霸道,直把读者当刘姥姥视!这是冤我了,我深心倒是以为,作者往往固陋,高明尽在读者,所以一切交给他们,我理当静默,无须戏外别自饶舌。  然而,我还是接受朋友的意见,因为朋友也是读者。当此第二系《墨血时代》三部曲即将出版面世之际,我第一个想到的即是,无论如何书前要写篇序。尽管说,一部书的价值怎样,说到底是由那书本身的价值高低来决定的,与作者自己的声明、自序一类的自说自话全没有关系,但“作者自述”对于读者更好地理解作品仍具有极重要的帮助,试想,我们若不知道司马迁著《史记》是为“欲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牛顿著《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是为欲探寻上帝的存在,则我们在读此二人的书时,其理解将一定浮浅不止一个层次。  我作《香粉时代》三部曲其缘起简单得很,用一句话说尽,那就是出于爱,爱那个时代的文化——在我的感觉中那真叫风流旖旎,让人流连难舍啊。清末一位东洋汉学家先得我心,他有两句诗这样说:“一种风流我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一个外国人如此懂中国文化,他让身为中国人的我们惭愧啊!  与南朝相对的是“北朝”(广义的北朝,含五胡十六国及北魏北齐北周),那是另外一种全然不同的风神风貌,另外一种风流:健儿武娘,金戈铁马,驰突于无边疆场之上,刀光血雨,以搏自己的命运,部族的命运,乃至整个家国的命运,不计生死,一往无前!这难道不也是一种风采、一种美吗?是的,这是一种与南朝的儒雅风流相对照的另一种风流,一种与雅典相对照相映衬的另一种司巴达式健美风骨。南朝人浅唱:“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北朝人狮吼:“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一南一北,高腔低调,山水映发,相激相和,美不胜收啊!  美,不能放过。为此著书人不揣冒昧,鲁莽上手,就写。写了南朝写北朝,收不住。而至于那文章的写法,则试图努力沿续中华文章传三千年所形成一脉文理文气,尽力那么往下走。所以《香粉时代》出版以后,有人反映说,名为小说,实多诗骚、散文气质。赞扬者以此,谓为创新,独树一帜;批评者亦以此,谓不伦不类,人首蛇身。  其实呢,我哪里是什么创新?不过努吃奶力气,欲延续中华文章之固有美学传统而已。那就是,文章取法自然,要有文有质,文质彬彬。什么是文?实在太过博大精微,难以三言两语说清,全部的中华典籍文库都说的是这个字。要而言之,那就是文要有文品,什么神思、情采、气韵、格局、境界……每一项的背后,都有着极精微的讲究。由此而创作出来的文,那才有望达于理想,上侔造化,或竟笔补造化。这样一个崇高又崇高的理想目标,又哪是我先天不足那么一点子修养所能达到?但犀牛望月,我心向往,就也顾不得许多。  传统文章的概念,涵盖所有文学创作的形式,长篇短章,风骚骈散,都属于文章的范畴,缘其天禀同一文心之故。《红楼梦》集其大成,做到最好。那么今日之所谓“小说”怎样?它也属于文章之列吗?回答是的,它也是文章,对于汉语文章的种种讲究,它也应无条件遵守,要起承转合,要赋、比、兴。它不具有豁免权!  文学是高贵的,它的高贵源自于人的精神的高贵。文学通神,因为精神就是神!我理想的文学永远应具有以下两个特征,一则为上帝的悲悯,一则为天使的彩衣。文学要有最好的精神,文学要有最好的文采,这难道还要讨论吗?  斯文不灭。中华三千年文脉绝不可以被割断。中国文学是到了再一次需要呼唤一位韩愈先生出世来领头重树其道德文章之柱的时候了。如果是这样,那么就让我们以南朝人的高贵的鉴赏,北朝人的一无往前的勇毅,合起力来开拓这片事业吧,我们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本书为中国深度文化历史小说第二系,总题《墨血时代》三部曲。第一部《贱人》,写石勒,羯族人,他由奴隶做到皇帝,自负说,天下当自取,为此他崇敬刘邦,可与刘秀分庭抗礼;最看不起曹操、司马懿,谓二氏行狐媚伎俩,偷人天下。第二部《强人》,写苻坚,氐人,他博学多闻,汉学修养极高,由氐部一普通将领做到前秦皇帝,淝水一战完败,身死国灭,为后世惜。第三部《女人》,写北齐高欢、娄昭君夫妇。高欢为鲜卑化汉人,娄昭君为鲜卑女人。这个女人不俗,她把丈夫高欢及她与高欢所生四个儿子,挨个一一扶上位,各做一遍皇帝,然后自己心满意足溘然离世,亦古代列女传中一奇观也。  英国人为他们的传统文化自豪,他们说,他们的莎士比亚,不说别的,单就其全集中英语词汇的用量就高达五万(五万还是八万,记不确了),试问世界上有这样的作家吗?我读到这条资料时,内心洪波涌起,感慨万千。翻开我们的汉语典籍文库,那是一座走不到头的宝库啊,又岂止几万几十万词汇所能形容!而我们,数十年来,竟将它就那么轻轻丢弃,说是要与旧世界决裂。我们可真是自己个儿祖先的好子孙哦!  中华要复兴,必复兴斯文。斯文复兴断乎为中华复兴的最终标志。为此本书作者于此先行作振铎鸣,愿有识者大家齐来,努力!  不序是不序,一序即跑野马,放辔难收;却感觉仍有太多话要说,似乎不过刚开了一个头。即此强行打住,容当异日专写一篇《论小说的赋比兴》,以尽吾言。此序。  题辞  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辛弃疾  一支笔,两支笔,世上哪一位男儿不渴望有一支自己的爱笔?  一张机,两张机,世上哪一位女儿不渴望有一张自己的爱机?  当男儿用自己一支爱笔书写天下文章,批抹江山,吞吐风云,将世界万有收入自己襟抱之中,使其囫囵个全然归一于我的时候;女儿则用自己的织机织天下锦绣,铺金扬彩,云蒸霞蔚,而将自己彩色的心灵铺展至全世界,将天下所有男人都笼罩在自己的氤氲之下。  但是她笼不住他。因为,他不特有一支健笔,涂抹世界如大水漫地;他还有一把世界上最锋利的快刀,宰割世界如天风之偃草。他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一位强人。反而,他要无条件据有她,笼罩她。  于是,织娘双手把一张机,强人一手挥笔、一手操刀:一张机,一支笔,一把刀,三管齐舞,你来我往,一招一式,而合写成一篇亘古未有的绝世寓言——  起先,为了应对强人的刀笔合攻,织娘改变织法:不再飞梭平织,像往日那样织出一幅一幅方正平衍的长幅画屏;而是斜挂线倒穿梭,前挑后接,左旋右钩,回环翻转,织啊织啊,最后竟织成一个无色浑圆的大茧子!她把自己的恐惧、哀伤和战战惶惶的微茫想望,连同自己,连同自己心爱的织机,一道织进了这茧子之中。她希望这茧子能成为自己的一个保护,从而阻断强人对自己的可怖觊觎。  这是不可能的。强人既已注意到她,把她决定为自己的猎物,那么他就断不会再放过她,无论她躲藏到哪里,即使是完全封闭的茧中!  但强人还是有温软爱心的。他提笔走向茧,在茧上画出一道门,然后对着那门双手奉揖,嘴里念念祝祷:“仙娘启扃!仙娘启扃!”  那茧纹丝不动,那门纹丝不动。  强人于是举笔往门上写下蔼然温情一首颂诗,道是:“圆月天人卧,香风下地来。诚奉心一瓣,敬叩玉门开。”  那茧、那门还是没有动静。  强人以为自己心意不足够诚,短诗表达也确实不够充分,于是回到宫里,焚香沐浴,枯思冥想,最后作成一篇铿锵婉转的长歌,用自己最好的书法将那歌书写于茧上,是为:  日月行天衢,  时光过无辙。  心其爱美人,  梦寐求不得。  中夜坐长叹,  披襟望长河。  长河漫浩浩,  仙娘冥杳杳。  挥刀断水流,  愁绪缀心焦。  欲追清风去,  清风不我飘。  神光乍惊现,  月娥立我前。  喜极还疑梦,  福幸溢无边!  匍匐不欲起,  求神赐开颜。  与我同携手,  永作忘情游。  江山与尔共,  驰驱同尔侔。  宏业建成日,  并辔到白头!  强人感觉这回将自己的心意表达清楚了,就等在那里,等那茧门自动打开。可惜,那门仍然静如荒古之前的鸡子,毫不见一丝的反应。  这强人就开始发急,扔了手中笔,双手绰刀,就要上前对那茧门实行开辟,而动手之前心里仍存一线希望,闭眼,静心,对着茧门作最后一次央告:“仙娘启扃啊,仙娘启扃啊!此心耿耿,天日有鉴。仙娘若仍不见怜,我可是要对仙娘不敬的了。死罪死罪,原谅原谅!”  强人祝毕,就要启刀,而睁眼定睛一看,顿时大惊,却见:那原本无色的茧子眨眼之间赫然竟变为全彩,七色如虹,熠熠生辉,即如一尊彩色的月亮屹立于平地之上!  强人顿时惊倒在地,坐在那里,两眼发直,动弹不得。  原来,就在强人闭目祝祷那工夫,身在茧中而不肯坐以待毙的织娘,迅速开机,飞梭编织,为她的茧子织出一层全彩内层,映现到外面,便成为一幅绝美图画,那色彩,那图案,只应是天上才有的景致,人世界从未有人眼见到过。  强人被迷眼了。他停在这彩茧的前面,仔细端详啊端详,识别啊识别,才看清那上面是一幅什么图画,眼未眨,它就变了,变作一幅新的画。他赶紧揉揉眼,屏息再看,看到的却又是一幅更新的图景。强人觉得无比的新奇,就全神贯注一路的盯视下去,不断往下看往下看,眼睛揉了有一万次了,而更新的图画仍然源源不竭在变幻映现。强人累了,但他为眼前的奇景所吸引,断断无法舍开。他就这样没日没夜一直一直地往下看啊看啊,终于到最后,他支撑不住,力竭倒地而亡。  这情景实在太传奇惊悚了,国人闻讯来到已死强人的身边,对着那彩茧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说:那茧子上的迷幻光色分明是一个可怕的噤咒,万不敢盯住它一直看,否则将会遭遇与强人一样的不幸!  众人一哄而散,把强人的尸体留于旷野之中。  在万籁俱寂的平旷之野,织娘出茧,跪在强人身边,流泪哭说:“我与你无仇无冤,我不是有意要害你命啊!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啊?”  织娘就去点火烧那彩茧,那彩茧见火而展,展为一张硕大飞翼,腾空而起,飘飘荡荡飞往天外方向去了……  第1章  1  织娘有名有姓,她叫苏蕙,小字若兰,人们都叫她苏娘。  强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苻坚,字永固,小名儿人叫他坚头。  苏娘跟坚头最初究竟是怎么遭遇到一起的,说起来也极简单,那就是,当时苏娘的丈夫窦滔是一名官员,而坚头是一国的国王——具体说就是秦国的国王,窦滔在坚头手底下做官,官员免不了有时候要携眷觐见国王的,于是乎,苏娘就跟坚头第一次见面,不经意那么被坚头瞥见了,看上了,从此缠住再不放手了。就这么回事。  窦滔字文滔,起先他并不在苻坚手下做官,他做的是晋朝的一名地方官——秦州太守。但不幸后来那秦州失守,被苻坚的秦国攻陷,窦滔未能及时逃走,便做了秦国的俘虏。而坚头并没有对窦滔当俘虏待,一方面,他向来发自内心向往南朝——也就是晋朝——的“人物”,他们的满腹文化,神仙一般洒脱飘逸的风神风貌——也就是所谓风度,他本人就是一位满腹经纶、极有文化的王,虽然是一位蛮王;另一方面,坚头这个人具有超乎常人的胸怀和肚量——就是所谓雅量,最能容人,恨不能一夜之间把天下所有才人一个不剩统统网罗到自己手下,他才称心。故此,当军兵将窦滔押送到坚头面前时,窦滔还没说话,坚头心里先就已经原谅他了。再一细打听,窦滔在当秦州太守的时候,政事做得还格外的好,为政井井有条,又仁慈,当地百姓都对他心存感恩,说他是少有的好官。坚头这就更高兴了,不假思索,当即任命窦滔,让他留下来继续做大秦国的秦州太守。怎么做?一句话,就照原来,原来怎么做现在还继续怎么做,寡人一万个完全的信任,不加任何的干涉。这个结果,是窦滔做梦也没想到的,原来他只一心想着自己将怎么被处死,想不到结果反而却是得到尊重和重用!窦滔就对眼前这位敌国蛮王心存了十分的感激,当下就降了,真心诚意老老实实做了蛮王手下的秦州太守。  至于说到坚头,他身属氐族,“五胡乱华”的五胡之一。他原先也不是秦王。这个由氐族人创建的“秦”,最初是在坚头的爷爷苻洪的手里建国的。那是还在羯人石勒开创的“后赵”灭亡以后,北方中国再度陷入全面的混乱:东面由辽西鲜卑人慕荣部占得,建立了燕国;朔北由鲜卑人的拓跋部建立了代国;陇西则独立为西凉国;蜀中由羌人占据为“汉”国;江淮以南继续由南渡的晋人占据,是为晋朝;在晋朝的襄阳到燕国的洛阳之间的豫州地面上,则占据着匈奴人姚襄祖孙父子——他们名义上归顺于晋朝,属晋朝的藩臣。此外,还有一些个小族小邦,不一一备述了。当此之时,苻洪率领本族人马及时起兵,占据关中,而建立起氐族人的秦国。  苻氏宗族原为略阳临渭人,苻洪起先只是一名氐族小帅。永嘉之乱后,他先后投奔前赵的刘曜、后赵的石勒、石虎,被石虎由陇东内迁至河南枋头。石虎死后,石赵内乱,苻洪改投晋廷,被封侯拜将,最后,率族西返秦中,占据关中之地,自称三秦王。苻洪死后,遗下二子苻健与苻雄,长子苻健继位,随即称帝,建都长安,苻雄被封为东海王。苻坚为苻雄之子,苻雄去世之后,苻坚继位为东海王。  苻健死,其子苻生继位为秦帝。这是一位暴君,杀人只在咳唾之间,他身边日常就放着各式各样家伙什儿,什么弓箭刀枪、锤钳锯凿,无论朝臣还是宗族近人,一言不对,他随手就操家伙上手,将其杀死,剥人皮,剔人骨,残忍万状,难以形容。两年下来,宗族、勋旧、亲戚、忠良几乎被他杀掠殆尽!宫中府中,人人自危,朝不虑夕。整个长安城里人心不稳,朝野汹汹。  苻坚身边的几位亲信,梁赞、权翼、梁平老等人找到苻坚,劝他说:“国家不灭,为有祖宗厚德,上天格外垂恩!今主上昏虐,上下离心。自古天道不爽,有德者昌,無德者亡。为保国保种,君王应行湯、武之事,以順天人之心。国家神器至重,切不可牵延耽搁,使其落入他人之手!”  苻坚自己早就心存此意,听了谋士之言,当机立断,说干就干,毫不犹豫就率领亲军直入皇宫,将苻生杀死,然后假意自己并不想做皇帝,而将自己的兄长苻法推到前面,要拥他为帝。苻坚的母亲苟氏即时站出来挡住,说,苻法为庶生,不可以正大位;苻坚嫡出,只有他来当。众人遂一致同意苟氏主张,群推苻坚。苻坚这才顺水推舟做了皇帝,同时得了除残去暴、深明大义的美名。  这两项美誉,对苻坚来说也是确实该得的,并非浪得谬得。这是一个文武兼备的少有大英才,本身武艺高强不必说的了,打起仗来,指挥果敢,总是率队冲在战阵的最前面,所向无敌,从来就没打过败仗!为此,就连他的伯父苻健都极看好他,亲封他为龙骧将军。龙骧将军这个号可不是一般人随便可得的,那原是大秦开国之祖苻洪的将军封号——系由江南正统皇朝的正统皇帝所封。苻洪死后,将此号传于苻健,苻健称帝之后,转将此号封于苻坚。由此可见苻健内心里对侄儿苻坚有着怎样的期许。  苻坚生得体格雄伟,目射紫光,生来面带异相。他爷爷苻洪打小就喜欢这个孙儿,昵称他叫坚头,说:“坚头这娃,姿貌瑰伟,质性过人,有霸王之相。”但到八岁的时候,有一天,苻坚却突然对爷爷说,请为他请个老师,他想学习诗书。苻洪听了大为惊奇,说:“我们氐人,世代都是只知道上马射虎猎熊,下马喝酒、拥抱女人,你怎么想起来要学晋人的诗书?”苻坚答:“就想跟晋人比比,咱们氐人,不光弓马比他们强,学起诗书来也不差!”苻洪就更加惊奇,当即应允,满长安找人,找来长安城中最好的老师专门作他塾师。从此以后,苻坚十年不懈,坚持勤学,老师换了有几十人了,而苻坚也学得真正满腹经纶,与晋人最有学问的名士相比毫不逊色,在经史方面或更有超过:那时,晋人最特长的写作是诗赋,最崇尚的是道家和佛家的学问,人人讲性情,嗜清谈,玄而又玄,乐不知疲;而对于传统儒家的经典学问,被视为束缚人性的教条,倒抛掷荒疏了,少有人爱好、精通。  如此说起来,苻坚这个皇帝当得的确还够格,不像以前的刘曜、石勒、石虎那些胡人,光是单凭了凶猛,杀人如麻,纯以武力征服,来霸占一国的王权——而一到子孙辈随即堕落,只知坐享其成,泡在美酒女人堆里,武功荒疏了,国于是全面崩溃,亡种灭族!  苻坚的国再不会是这个样子了吧?他有那么好的文化!还是走着瞧吧,谁知道呢。国主有文化是一回事,能把文化铺展到理政治国的实际中去,把文化的精神融化到国的血肉内里去,那文化才最终得到实现,成为有效营养国家的文化;如果只是作闲置,那么闲置在一个人的脑子里与闲置在仓房地窖里是一样的。  苻坚不是这样的国主。他立志学以致用。当国后,立即雷厉风行,强力推行教育,首先在皇宫里,接着在长安城,接着在全国,成立各式学校,把贵族及官员们的子弟都送入其中,让他们接受正规教育。他本人每月去一次设在长安城的国子监,检查学员们的学习情况,有时还亲自登台为学员们授课。由于战乱,人才严重流失,有一门课程怎么也找不到专门的老师,这门课就是《周官礼》。博士卢壹向苻坚汇报说,倒是听说有一人家学传承,懂得此经。苻坚立即说,那还不赶紧请来等什么?卢壹为难说:“是有这么一个人,只是是一妇人,就是太常韦遑之母宋氏。”  “女的?”苻坚睁大了眼,继而哈哈大笑,“我求的是经师,男女又有什么关系?立即备车请来学中,明天就正式开课!”  卢壹说:“夫人年已八十有余,行动恐有不便……”  苻坚沉吟说:“哦,是这样。”但紧接着就变得更惶急起来,“这么说事情就更紧迫了!那夫人还翻得动书不?”  卢壹笑答:“翻得动,翻得动,闻说夫人每日必阅书两个时辰呢。”  苻坚问:“开口说得话不?”  卢壹答:“听说夫人头脑灵活,口齿灵俐。”  苻坚大叫一声:“这就好说了!立即组织全体学员,现在就出发,前往夫人家里,传我命令:即封夫人为宣文君,让夫人就在她家中开堂授课,今天就开!”  卢壹肃然答应:“是!”  卢壹正要走,苻坚喊住他,吩咐:“派一人到宫里,领十名奴婢,赐予夫人,专一侍奉。夫人开堂授课要设专帐,隔帘授受。”接着解释一句,“既然讲授的是礼经,就更要严格依礼行事,不可马虎。”  卢壹犹豫说:“隔帘听授,不知道学员们会不会听得清楚?夫人已经年老,不同于年轻妇人;还有我听说,南朝人现在随便得很,他们男人女人有时亦作对面清谈,一谈几个时辰,并不避讳什么……”  苻坚厉声打断卢壹:“胡说!夫人年老,更要尊重。南朝晋人,越名教,坏古礼,放荡无状,岂是我们效法的榜样?我们大秦,正是要全面超过他们,压倒他们,不特在国力上,同时在文化上。让天下人都明白,中夏礼乐传统未亡,不折不扣,正就在我们这里!明白吗?只要我们做得好,让大汉朝盛世在我们大秦再得复兴重现,到那时,我们只轻轻招招手,天下人就都来到我们这里了,都不需要动用武力!孔子教导的,修大德以来四夷,你不记了吗?”  卢壹俯首帖耳,连连点头应是。  苻坚笑了,蔼然说:“先生能明白我心意,我们国家大有希望。”虽然苻坚刚才情急发怒,但最终不忘修养,尊师重道,复归于礼。  卢壹当即颂扬苻坚:“陛下圣明,前追尧舜,后超文武,我大秦国必能重建大汉朝那样的盛世,决无疑问!”  苻坚叹口气谦虚说:“我哪里敢上追尧舜文武周孔啊,能作好他们的学生,当个两汉二武,于愿已足!”  当天,宣文君宋氏的周礼课,就在韦家正式挂帘开讲了。次日,苻坚亲自前往,也没惊动任何人,而是微服悄悄坐在堂下末座,默默听讲。绛纱帐后,宣文君正襟危坐,端庄如神。直到课毕,大家才发现皇帝陛下亲自临幸。宋氏于座上微微欠身,口颂万岁。苻坚连忙双手高高作揖,还礼,对着帘座,朗声代天下所有士子对夫人表示感谢。在场全体学员紧随苻坚之后,隆声齐颂:“感谢宣文君!感谢皇帝陛下!”  苻坚呵呵一笑,朝门外一招手,随即进来一队乐班,每人手里操一件乐器,徇然井然,坐于堂侧,开始奏起乐来。那音乐奏的是《韶乐》,在场无论学官还是学员,人人庄严肃立,侧耳静听。  乐毕,博士王实激动万分,再也忍不住,站出来第一发言,连说:“这才是我孔子洙泗弦歌之声啊!想不到今日在此得以聆听!”抖着手颂扬苻坚,“自劉、石扰覆华畿,二都沦入荒草之中,天下儒生星落云散,典籍流失,经沦学废,直若秦皇焚坑之劫!陛下神文圣武,拨乱反正,道隆虞、夏,開庠序之美,弘儒教之風,化盛隆周,垂馨千祀,漢之二武又岂足道哉!”  众人大声附和:“陛下德迈文武,汉武光武,岂足道哉!岂足道哉!”  苻坚大力兴学弘教,受到国内文士及百姓的颂扬,他心里很是受用,但并没有昏迷。他内心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真实处境:国家尚未强大,四围强敌环伺,欲平天下,统一中夏,正任重而道远,不容乐观。为此,苻坚目下急需要人才作他股肱,扎扎实实一项一项去推进军、政、农、文各个方面的建设工作,夯实基础,以构大厦。他把内政方面的事务,交予他的兄弟苻融领衔去做。苻融做宰相,在苻融的手下,任命一可靠官员担任大农,做苻融副手。大农,原为汉朝官制中一重要职任,汉末天下乱后,军职日隆,此职久废不设。现在苻坚将其予以再建,中心之点,即是欲配合宰相,做好如下两项核心工作,一为政建,一为农建。政建方面:逐步撤销军管,任命地方官员,重建地方政府,制定行政条例,依例牧民行政。农建方面:重订地方田制,规范税赋制度,鼓励农耕,抑制商人。下诏规定:“非命士已上,不得乘车马于都城百里之內。金银锦绣,工商、皂隶、妇女不得服之,犯者弃市。”为了尽快恢复农业生产,依周礼规定,苻坚以皇帝身份,到开春之季,率领后妃及群臣,群体出动,前往田中行藉田之礼:皇帝和大臣先后亲自手把犁柄耕田,皇帝三耕,诸侯五耕。以此对天宣报,作为全国农人的领头,皇帝自作表率,庄严宣示:皇帝我——天下第一耕夫——现在正式宣布,天下全体农夫们,开耕了!  苻坚本人亲自负责的工作,一为军事和军政,一为文教,一为外交。这三项每一项都是一浩大的工程,苻坚急需要一位就像诸葛亮那样的超级天才,来协助自己做中心决策,才有希望良好完成。但,五百年才出一诸葛亮,这样的人才又在哪里呢?莫急,这人现成就有——苻坚早就预备好了,他就是王猛。苻坚嘴里自语着:“景略,景略,该是你回来的时候了!”当即喊来吕婆楼让他出去寻王猛。  2  王猛何许人也,苻坚这么看重他?  王猛,字景略,北海人,后移家于魏郡。少年时代,家庭贫贱,王猛以贩卖簸箕为业。曾经有一次到洛阳去贩卖簸箕,遇一人提出欲高价买他手里的货,只是手头不带着钱,要王猛携货随其到家里去取钱。王猛胆子大,不假思索就说行,带着全部货物跟那人就走。一路走啊走啊,离开洛阳,直走到天黑,进到一座山里,又走了很久,才进到一家人家,只见一位老人,须发皓白,叉腿坐在胡床上,旁边有十来个人,立于老人左右。王猛毫不畏生,大大方方对着老人作揖下拜。老人呵呵大笑说:“王公因何拜老朽呀?”不等王猛回话,吩咐人付十倍的价钱给王猛,并说他:“日后公必有大成,敝山虽小,勿忘为幸。”王猛也听不懂老者说的是什么,含糊答应一声,接了钱转身就走。出得门来,一气走出山口,擦一把脑门上的汗,回身顾视,只见山壁上隐约镌书三个大字:嵩高山。王猛轻嘘一口气,自语道:“这怎么可能?我怎么一日之间由洛阳进到嵩岳之中!”回去以后,王猛把这件事跟人说,没有一个人信他,说他作白日梦诳人。王猛拿出实实在在的钱来让大家看,大家还是不信。多年过去,王猛遇见苻坚,他把这件事讲给苻坚听,苻坚信了。王猛于是把苻坚视为知心。  王猛与苻坚相遇是这么回事——  那还是在苻坚的伯父苻健在长安称帝的时候,江南晋朝的强臣——大司马桓温率兵北伐,攻势凌厉,竟一口气打到长安城外的灞上!长安城里一片慌乱,苻健急忙组织人马严防死守。桓温估量城不可遽下,遂于城外驻扎下来,相机而动,再作打算。那时,正值夏收季节,桓温计划,收当地夏麦,以为军粮,且与城里的苻健相持。却不曾想,当地百姓,白日里成群结队提着酒食前来热情迎接他,流着泪哭说:“想不到今日竟见到王师!”到了夜晚,却在苻健的组织之下,一夜之间,把将熟的麦子收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白地给桓温。  看到这种情况,桓温深深叹口气说:“中原沦陷百年,已然化外,不与我一心了啊!”加上顾虑后方朝中他的政敌对他暗下黑手,只待了三个月,长安城也没攻,桓温就不得不撤兵回南去了。他北伐路上所攻占的州郡,则留下军兵分头予以镇守。这其中特别就有一座州城——秦州,桓温安排了最可靠的窦滔做太守,留下守土治理。而正是这一安排,不经意间决定了后来秦、晋的历史走向。此为后话,后话后说。  桓温临走前极欲带走一人,谁?就是王猛。原来,在桓温留驻长安的三个月中,他广泛会见了当地许多人物,借以深入了解中原的实际情况,生活生产,人情人心。这其中就有王猛。  王猛虽然出微贫贱,但从小大志,爱读兵书,气度不凡。长大以后,隐居于华阴山中,韬光养晦,跟从一世外高人为师,专一修炼自己,静待天时。——与当年诸葛亮隐居于隆中山中,完完全全同一模式。桓温北伐,所向披靡,迅即打到长安城下。王猛一下睁大了眼,心想,会不会是刘备刘玄德到了?就问老师,要不要去见见这个人?老师说:见!王猛于是就去见桓温。人本来就穿戴不整齐,高士嘛,六月披裘,腰间系草,乱发狂如飞蓬,进到桓温辕门,完完全全野人一个,要多邋遢有多邋遢。但桓温是见过世面的人,最有巨眼识人的英明,他一见到王猛,头一眼就瞥见覆在王猛乱发之下那双浓云闪电的鹰眼。直觉告诉桓温:有人物到了,是真名士!于是,桓温扔掉所有的客套,不像平素接待常人那样以俗礼来迎客,而是表现得比王猛还更随便,更放浪形骸,不拘小节,两只手一手把一酒盏,一手摇着麈尾,肩膀头靠在一边门框上,两眼平目空视。这时,王猛嘴里报着“王猛王景略来见大司马”就晃过来。桓温也不目接王猛,而是像对待熟透的朋友那样,只用鼻尖指指对面门框,漫不经心说:“景略,景略,你缘何来迟?”  王猛听了,熟门熟路,走上去,顺着桓温鼻头所指方向,把肩膀头子倚在桓温对面的门框上,说:“山中六月无风,未得早嗅到大司马芬芳。”  桓温哈哈大笑,说:“哦唔!景略得无闻某狂言:大丈夫不能留芳千载,也要遗臭万年?”  王猛答:“大司马名言,早已如雷灌耳。但不知大司马此次北来,是为留芳?抑为遗臭?”  桓温喝一口酒,沉吟反问王猛:“以王景略之见某当如何?幸不吝赐教!”  王猛不遽答,而是掀开袍襟,翻出烂羊皮里子,眼角、嘴角一起下斜,开始摸虱子,一边摸一边嘴里说:“人说虱隐衣中,安如堡垒。这破羊袍则直如金汤之固了。”  桓温说:“何不将此敝袍一投火中拉杂烧却,别换一新衣,岂不干净?”  王猛从乱毛中捏出一虱,双甲对挤,咯嘣儿挤死,说:“新衣一样要旧,一样生虱,还是要费神去捉他。”  桓温说:“那就再换一件新的。”  王猛抬眼直视桓温:“衣物可换,那城池也可换得?即使二都可换做建康,北山也可换作钟山吗?”王猛所谓二都指的是长安和洛阳,钟山在建康,现为南渡晋室帝都,而北山则为晋家先祖帝陵所在。他意思谓:中原是不可丢的,一定要收复回来,无可推贷,无可替代!  桓温听了,叹口气说:“前囤坚城,后沉死水。坚城不可遽下,有覆军之险。死水难清,有没顶之忧。”  王猛明白桓温的心意了——强人桓大司马的处境也并不好受啊:前有苻秦囤据长安坚城,难以一举攻下,搞不好,有全军覆没的危险;而在大后方,晋室朝廷中,大部分人死气沉沉安于现状,并不全力支持他北伐恢复,说不定此刻正活跃着欲背后拆他台子呢!王猛突然想到,第一次见面,桓温竟如此推心置腹,将如此深密隐衷透露于他,其间必有用意,就直截了当问桓温:“野人能为大司马做什么?”  桓温看着王猛,目光悠远,却不说什么。  王猛判断,桓温这是在等他自贡方略,于是也不忸怩作态,用两个指头捏一虱子,几乎伸到桓温鼻尖,壮声说道:“为大司马计,以愚之见,目今惟以进为退,破城夺旗,扫平关陇,获取全胜,则不论前方后方,一切问题迎刃而解,都不在话下。反之,大军远征,已到敌方城下,而无所作为,无异坐待敝生,则前问题后问题就都真成了真问题,覆军没顶,确非杞人之忧。不知大司马以为如何?”  桓温眼睛发亮起来,看着王猛赞道:“景略壮哉!但不知如何进兵,夺取长安城,景略可有成算?”  王猛说:“以目前双方形势论:敌静我动,敌逸我劳,是我之短;而我攻敌守,我起敌应,我主敌从,因而——我安敌惊,则为我方之长。取我之长,应敌之短:地面上正面佯为攻城,地下暗掘地道,不出一月,地道掘入城中,发奇兵只要一道突入,敌人惊慌,为之胆破——”王猛说着两指一用劲,将指间虱子研碎,“——随后我大军全面覆盖,披城而过,破敌只如大水之漫田,俯仰间事耳,有何难哉!惟只看大司马能横下此决心否也。”  桓温听了,精神为之大振:“奇兵地出,突袭城中?景略,景略,我就知道你有以教我,非虚腹而来。”  王猛追着问:“大司马决计这么干了?”  桓温未答王猛问题,却绕到一边去,继续问王猛:“景略还有什么高见,请一并教我。”  王猛说:“王师北伐,收复中原,乃天下人民共同心愿,千秋大义举啊!大司马此次出征,披亢捣虚,势如披竹,就是人民拥护的证明。而今长安城已在脚下,成败之机,在此一决,乃百年一时的……”说到这里,王猛猛然发现桓温眼里写满了心不在焉,立时住嘴,不说下去了。  桓温这才收神,说:“我在听着,景略你说下去啊。”  王猛说:“我看大司马有些疲倦,大司马若愿听,容野人改日再来一叙。”  桓温也没硬留,说:“也好,也好。后日我派了人去专程去接先生。”  不出王猛所料,桓温果然没有意思要实行王猛所献计策。王猛走后,桓温左思又想,最后还是决定,不能孤注一掷,横取长安,那样的话,一旦失手,将全军覆没,毁他一世英名,他将死无葬身之地!他实在输不起啊!还是暂且撤兵吧,既保全了实力——回到朝中,他仍然为无冕之王,独占朝纲;又保全了他此次出征所取得的胜利成果——略得那么多城地,这是多大的功劳啊!朝野上下,将对他更加心悦诚服,不得不拥戴他,谁也不可取代他!惟,撤兵回南,回的时候,一,必须带走王猛,此为张良、诸葛亮一类人物,如能得他常留身边协赞,他将大有作为,日后取天下不在话下!二,须尽可能多带走愿意跟他走的人户,人户就是实力,是名望。  第三天,桓温高车驷马,将王猛接去,拜封高官督护,提请王猛跟他一起回南。王猛未接桓温话头,再次督促桓温尽快决策,兵进长安。  桓温面露几分愤激,质问王猛:“我奉天子之命,率十万精锐,仗义讨逆,为百姓扫除残贼,而三秦豪杰却不来见我,这是为什么?”他把他不能兵进长安的责任归咎于当地豪强大户及豪杰人士不拥护、支持他。  王猛也生气了,说:“司马公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長安近在咫尺,而不渡灞水,你让百姓怎么信任你?百姓没有见到司马公你的真心真迹,所以他们才不来!”  桓温听了,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儿,桓温精神复振,壮声说:“景略你相信我,桓某不死,机会永存!你跟我一起回南,协助我精心准备,明年,至迟后年,我们再来,至时我们必将一举下长安、收洛阳,扫平中原,继而乘胜东进,全取河北、河东,如何?”不等王猛回话,接着又说,“大丈夫立于世间,将创不世之业,留名千古,著于竹帛,岂不能行一时之忍吗?”  桓温气概如山,压向王猛,使王猛不好当面拒绝于他——那样的话,气度狭小,不能视远,倒显自己儿女子态,不能与英雄共事,小家子气了。更何况,桓温所言,的确伟业齐天盖世,景象壮丽无比,王猛不能不为其所吸引,心里一时就翻腾起了波浪:跟了桓温去,着实大干他一场也好啊,不枉了男儿一生!想到这里王猛就说,待他回去禀告恩师以后,再作回复。  桓温大喜,即以接王猛时所用车马赠于王猛,敦他快去快回,莫让自己这里望眼欲穿苦等。王猛答应,也不讲客套,驾了那车,打马就走。  王猛回去以后,把情形备述于老师,问老师他该怎么决定。没想到老师却断然予以否定,他看着王猛说:“卿与桓溫,豈可并世而立哉!”  一句话倒把王猛给说懵了,他一只手指着自己,一只手指向北方,愣愣怔怔说:“我,桓温,不能并立——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老师说:“除非你只愿意做他手下一名跟班而已!”  王猛听了惘惘望向空中,嘴里喃喃语道:“桓符子,桓符子,刚愎骄横,惟我独尊,的确难与共建大业……”嘴里这样说,心里仍有所不甘,就对老师说:“可我听说这个人手下却是人才济济的呀,比如,他的主薄谢安,参军谢玄、习凿齿、顾恺之、郗超,长史谢奕,一个个都是人中精英,却都甘愿在他手下为他效力。就连王羲之也对桓温评价很高,说晋朝戎帅双雄,一个殷浩,一个桓温,殷浩终将一事无成,桓温能成大事。殷浩北伐果然就败了,而桓温则直打到长安城下。这是怎么回事呀?”  老师反问王猛:“既如此,那桓温他为什么不一鼓作气兵进长安呀?你应明白:桓温他中心其实志不在北啊!”  王猛微显惊奇,急问:“桓温志不在北,难道他志……”  老师截住王猛:“对!他中心所向,只在朝廷。此人,有大野心啊!其率兵北伐,不过为他积蓄力量和人望的手段而已。这种人,你欲在他手下创建宏业,可能吗?他的‘业’还正待自创呢!”  王猛犹犹豫豫问:“老师,你说桓温他心存野心,有篡逆之志,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呀?”  老师说:“我从他的诗里看出来的。你没听说过桓温善作回文诗——天下独步吗?你试来读他这四句诗——  高天走飞鹏,海大腾游龙。  滔滔接浩浩,五九晚鹰雄!  ——这首诗若正读,说的是,天宇浩浩,大鹏展翅,广海滔滔,巨龙遨游,桓温自己虽然年已五十九岁,但仍是一只老而愈健的雄鹰,他要以大鹏和巨龙那样的力量,创造不世之业,搏击自己的辉煌!这都没什么,言志之诗嘛,就是要说大话,作一种不可一世的样子出来,吞吐宇宙,气象雄浑,诗家们向来就都是如此藻绘说话的。但这是一首回文诗——它还可以倒过来读,你倒读试试看,看能读出一首新的什么诗?”  王猛听了,从尾字起读,一字一字读出——  雄鹰晚九五,浩浩接滔滔。  龙游腾大海,鹏飞走天高!  老师看着王猛:“他欲做什么,你明白了吧?”  王猛轻轻嘘口气:“哦,雄鹰晚九五——桑榆虽晚,不废九五之志。这个人确乎有篡逆之心啊!”  老师说:“所以说,这样的人你还能去追随吗?绝对不可以的!至于说桓温手下人才济济,什么王羲之、谢安、谢玄、谢奕等等,你可要知道,他们是南朝第一等高门贵族,那地位高得可与皇室平齐,他们肯与桓温共事,那不是要沾桓温什么光,反倒是给他桓温大面子!也正因为如此,他们与桓温共事,可以有进有退:进则历练人生,建功立业,彪炳光焰;而一旦发现桓温有异谋异动,他们一夜之间就可统统撤离,仍不失身份,仍为堂堂人物。你就不同了,你想你一出身微贱北方之人能与他们相比吗?在平时,你将受到桓温强梁专横之辱,你不得不忍气吞声,予以承受;到桓温本相显露,逆谋发动之时,你想撤也撤不出,而只有跟随他一条黑道走到底,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王猛问:“老师怎么知道桓温一定谋事不成呢?”  老师目光如柱,直射王猛,说:“南朝立国,靠的是司马家皇上与王谢等高门结盟,共为支柱,撑起王朝大厦。为此皇上与贵族共有天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些高门大族,各各雄据力量,他们岂容得寒族桓温败他们天下,毁他们世代相袭之荣华富贵?必联合起来,倾其全力,誓死反击,桓温他就是钢铸铁打的,也将被踩为齑粉!难道不是这样吗?”  王猛听了,如梦初醒,当场拜倒于恩师脚下,连连称颂老师为隐世神人,远迈战国鬼谷先生百倍!  老师谦逊说:“岂敢,岂敢。”继而温和劝王猛说:“你还是留下来,毋须远投,此地即有富貴。”  经过此一番开导,王猛心明眼亮,决心已定,当即找来当地一位土人,付几个钱,让他赶车送还桓温。王猛自己,则远出云游去了——老师认为他可以出徒了,断然将他赶走,命他入世。而桓温接到车马后,派出大队人马到处寻找王猛,寻不见。桓温只好带着三千人户,率军回南去了。  桓温撤兵,长安戒严解除。整个长安城里,到处流传着关于桓温的各种传说,说桓温在时做了哪件什么样事,说了哪句什么样话,议论纷纷。其中传得最广的就是,桓温力邀王猛一起南下、遭到王猛拒绝这回事。这个传说就被苻坚听到了,什么事全放下,当即率领一班亲随,亲自外出,去寻王猛,这一寻就把王猛给寻回来了。二人一见如故,苻坚跟王猛说了一件关于他本人的最隐秘事,王猛信了。这件事是——苻坚说他生来背有赤文,隐起成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说完就要脱衣让王猛亲自查验。王猛一把摁住苻坚不让脱,接着倒身拜在苻坚脚前,连颂“圣王”。苻坚把王猛扶起来,王猛手把苻坚手,跟苻坚说了他自己一件隐秘事,就是小时候在洛阳卖簸箕夜入嵩山那件事,苻坚也信了,说:“那必是中岳之神现身点化于你,你将来必有大成!”二人遂成莫逆,两颗心合并作一颗心,再也分不开。  苻、王合璧,这世界即将迎来怎样的又一轮回新开辟!  3  苻坚得王猛,如刘备得诸葛亮,如鱼得水。但到接下来的第二年,苻坚就把王猛给打发走了,并嘱咐王猛:“快走,走得愈远愈好,最好是远去外邦,去燕国也好,去江南晋朝也好,总之不要留在秦国。”  这是怎么回事?原来,苻健死了,苻生当国,昏暴异常,到处虐杀忠良。苻坚人望最高,受苻生猜忌,自身难保,王猛作为苻坚第一亲信,必成为苻生最先下手的对象,那时,苻坚也将保他不下。为此,苻坚这才忍痛割爱,而故意将王猛予以放逐。二人私下约定:将来一俟大局稳定,即召王猛回来。  王猛走后的第三年,苻坚捕杀苻生,称帝。其时,王猛并不在苻坚身边,苻坚派了人去寻访过,没寻见。这事就暂时搁置下来。  现在,政局已定,政事全面铺开,苻坚一个人招架不过来,急需一位得力宰相来独当全面,襄助大业。而王猛仍然生不见人,死无消息。苻坚不得已,这才紧急喊来吕婆楼,要他立即去寻王猛。  三个月后,吕婆楼在华阴山一个人迹罕至的偏僻处终于找到了王猛,其时王猛师父去世,他正为师父庐墓守孝。吕婆楼就向王猛传达了皇上苻坚的旨意,让王猛立即起身,前往京城任职。王猛哭着说,他不能啊,无论如何他将为师父守满三年的孝,然后再考虑其他。否则,他将死不瞑目!  吕婆楼回去把这个情况向苻坚作了汇报,苻坚一方面盛赞王猛孝行,同时又急得搓手。最后终于还是决定,就此终止王猛孝期,让他提前回来任职。他对手下众臣解释说:“孝义最大,但为了国事,‘夺情’尽忠于国,前汉朝也有过这样的成例,我们也是依例而行,不算违制。”众人附和说:“为国尽忠,也就是为亲尽孝,是尽大孝。汉朝之例,可以遵行。”  于是,苻坚特诏,任命王猛为侍中,命吕婆楼持诏前往,务必带王猛迅即返京。  王猛这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苻坚亲往城外予以迎接,其恩礼荣名,为古今所稀见。王猛感荷入骨,决心效法当年诸葛亮,为大秦帝国之建设鞠躬尽瘁,贡献自己所有。  大队人马簇拥着苻坚、王猛进到长安城。回到宫中,苻坚与王猛二人对坐太极殿,苻坚首问王猛大政方略。  王猛答:“安定国内,宏力建设。蓄积力量,待机而发。平定北方,以成石赵之业。”  苻坚听了心中隐然不悦。在他心目中,其最向往的是大汉朝,最崇拜的即是所谓二武——汉武帝和光武帝,他的宏大理想即是,有朝一日把大秦建设为大汉朝那样的伟大王朝,而他自己则做二武那样的伟大帝王,帝业彪炳日月,帝王永垂不朽!却不料王猛竟出口说出这样一番没力气话,要他建一个石勒的赵国那样一个国家,实在、实在卑不足道,简直都没法子听,让人齿冷心寒,丢人!  苻坚心里想要的是大象,王猛为他仅献上一匹小马驹。  但苻坚并不就此起躁,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蔼然看着王猛,等待王猛继续说下去。苻坚自认为是了解王猛的:王猛之所以发此卑论,中必有故。  而王猛看着苻坚,却冷不丁枯干无味说出这样一句:“这就是我的看法,主上。”  苻坚内心里满溢溢都是失望,几乎就要漾到脸上。他暗中深深吸口长气,把那气就堆作一道坝,挡住心池间荡荡漾漾着的失望之波,平静而安详地询问王猛,他所谓“安定国内,宏力建设”具体怎么说?“蓄积力量,待机而发,平定北方,以成石赵之业”又怎么说?  王猛听了,整一下袍襟,欠欠身重新坐个姿势,然后这才悠闲从容述道:“国家建设啊,其端首在建章立制。有章有制,犹车行之有道路,川行之有沟渠,才能将朝野上下组织起来,协成一体,然后大事可图。否则,一切无从说起。”  苻坚问:“敢问章制如何建立,可有成法可循?”  王猛答:“往古成法尽有,要在如何依地依时择善而从。依某之见:三代之古礼古制虽隆,而时代久远,与我们今日国情人情之实际多有不合之处,难以依样搬来照用。汉魏之成法近在眼前,可予参用。”  提到汉朝,苻坚一下来精神了,说:“即照用汉朝典制就可以了,又何必拉扯到魏朝?曹操开创的那一套,不法先圣,不讲仁义,做事不择手段,惟实用是求,如何值得效法?”  王猛从容说:“主上所言是也,然曹操之可贵处,却正在其‘实用’二字。皆因时势不同之故:方当天下大乱、群雄并起逐鹿争战之时,曹操他就是想变成一名颜回,给那些手执刀箭的军阀们讲仁义道德、尧舜周孔,他们有人肯听吗?我们目今所处时势,实与曹操当年的情况完全相似,四面敌国环伺,虎视眈眈:东有慕荣之燕,已历数世,实力雄厚。北有拓跋之代,野性不驯,剽悍可畏。西有汉人张氏之凉,自立为王,阻我与西域之连通要道,我们鞭长莫及。西南有姚氏之羌,南托晋廷,与我为敌,隐患近在我肘腋之下。南面则有一直以中夏正统自居的晋朝:他们地理依淮江为天然隔断,以此而对来自北方的压力予以有效阻绝;人文则依其灿灿华美之文化为号召,笼盖天下,吸引四方之人心;其国家体制完善而稳定,构建成那样一种皇帝与贵族共有、共掌国家的体制——十分类似于西周的贵族分封制,他们即依此种体制立为自己的‘天命’,做他们国家的总构架和基础,而将其域内所有力量凝聚为一体,深怀誓欲恢复‘他们的中原’那么一腔悲愤,一有机会即挥兵北上,欲与我决一死战,复所谓他们祖业。——综合以上情况来看,试问主上,我们今日所处境况与曹操有什么不同吗?如果说有的话,那就是恐怕我们比之曹操更加不如,为什么?因为曹操手里还掌握有一个汉献帝,为此他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重建汉制。我们则为自创天下,可谓凌空起舞,没有任何依傍。”  苻坚越来越听进去了,忍不住插一句:“景略,你说得极是,情况的确如此,我们是凌空起舞,除了关中一隅之地,我们没有任何依凭。”  王猛接着说:“故此,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即以关中一隅为依凭,通过我们的艰苦积蓄积累,最后积成实力,而后剑指关外,首先平定整个北方,建成像当年石赵那样的基业,也就算成功了。”  苻坚说:“石赵虽然统一北方,但二世即亡!”  王猛说:“我说的成石赵之业,意指谋石赵之事,而非效石赵之法。石赵无文,二世而亡,乌足法哉!而欲谋成石赵之事者,就得效法曹操,讲求实用,不能尽讲虚文。”  苻坚内心里最爱好的是文化,听到王猛说虚文二字,他忍不住有些急了,立急就插话打断王猛,说:“你不是说石赵无文,二世而亡,怎么这里又说不讲虚文呢?世上难道还有实文的不成?”  王猛正色答道:“有!凡夸夸其谈、不可实行的一切藻绘美饰均为虚文,而有助于国家制度之建成、世道人心之养成者方为实文。”  苻坚说:“请详其说。”  王猛说:“文者,文路也。古人说,圣人上观天文,依之而下建人文。即依天行以定人行、依天道以成人道之意。行为的规迹即为文,善行之迹,有益于人世,是为实文。反之,无用于人世之福,徒成虚迹,是为虚文。”  苻坚反驳说:“而你刚才还说南朝有灿灿华美的文化吸引天下四方人心,那是实文,还是虚文?”  王猛笑了,说:“我知道主上最爱好文章文化。我承认,那也算是实文,但对于目今的我们,还不能成为第一急需的实要之文。我们目今最急需的实要之文,我总结为这样三句话,即:建汉魏之制,谋石赵之业,而后徐追三代周孔之理想。请问主上,我这实文如何?”  苻坚笑了,连说:“好!好!确乎好文。”  王猛接着说:“我这三句话也就是我们在具体实行起来的三个步骤,首先,我们应以建汉魏之制为起步,为国家建章立制,发展、整合国家上下的全部力量,以成规模。经过十数年的积蓄积累,待到我们真有实力了,第二步,即开始谋石赵之业——统一北方,而建成一宏大国家。然后停下来,细细予以经营建设,踏踏实实将其建成一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全面繁荣而稳固的强大国家,到那时,南方的晋朝自然也就没资格再以正统自居、号召天下人心了,水到渠成,他们自会投入我们的怀抱,整个国家实现大一统,而大汉盛世来临!这时,我们尽可以从容不迫一步一步去追三代,建立尧舜社会,最终实现我主之崇高理想。”  苻坚的心全面开花,脸上云蒸霞蔚,连眉毛梢都摇曳着笑意,如醉如痴,不由自主沉入美好的梦中,仰首窗外,无限深情地憧憬说:“到那时,国家稳固,风俗淳厚。朝野上下,一派谐和。人人风流文采,老妪出口成章。连马上健儿们驰骋原野时,嘴里喊出的冲锋号子都是诗:‘赳赳武夫,一往无前。凛凛威风,无际无边!’……”  苻坚在那里沉醉,王猛于一旁轻轻祝颂:“主上集诗礼文武于一身,真是一马上皇帝,天才诗人啊!”  苻坚从醉梦中醒来,看着王猛,亲切调笑说:“人生无诗,犹如华宴无酒啊。你师父华阴先生没有这样教你吗?”  王猛微笑说:“我师父华阴先生为鬼谷先生再世,他对这一套‘虚文’没有丝毫兴趣。”王猛讲到“虚文”二字时格外加重语气予以强调,以回敬苻坚的调侃。  苻坚严肃说:“鬼谷子也算是旷古一奇人了,但他只讲术,不讲道,我是不赞成的。”  王猛说:“主上这是在批评我吗?主上用不着批我惟主实用,而今而后,我就作主上的手脚,主上则安居于上,作我心脑,主上谋道,放手让我去为主上驰驱,专力来谋事,我们君臣一体,共建国家,实现主上之伟图宏想!”  苻坚拍案而起:“好!我现在就任命你,挂中书侍郎衔,去到长安近郊之始平县任县令,即刻走马上任,去到那里建章立制,先给我立出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矩来,以为全国之先行表率。”  王猛闻命,嚯地起身,随手从苻坚身前的几案上抓起一支笔捏在手中,在苻坚脸前晃一晃,说:“权借此为令,臣遵旨!”说完转身,跨大步即走。  苻坚在王猛身后大叫:“我有的是金令签,王景略,你不能拿走我笔,我的鼠须……”  王猛已经飞步下阶,不见人影。  王猛从宫中出来,也不回家去——苻坚早已给他安置好一座豪大府邸——跨了马,照直就出长安城,往始平方向奔,慌得苻坚派给王猛的侍从跟班们七倒八歪,没头没脑,踉跄去扑王猛脚步。  到了始平县,还未达公廨,王猛在大街上看到一群豪强恶霸正当街行凶:在一位家主模样的人的指挥下,一群氐奴,穷凶极恶,将一汉人打死,仍不罢休,七八个人围拢尸体,踩踢唾骂,滚滚沸笑,叫跳浪谑。  王猛大叫一声:“住手!”跳下马来,旗杆一般一手将苻坚鼠须笔高高竖起,一手横扬马鞭,高声宣道:“县令在此,所有人等一律跪下讲话!”  卫队跟班们跟声齐声宣威喝道:“中书侍郎、始平县令王大人到,所有人等退至路侧,跪伏听问!”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待到看清阵势以后,七前八后,都退至道旁,伏跪道侧。家主内心强大,还站在那里欲装气概,朝王猛上前一步,自我介绍来头,说:“我是……”后面的话未得出口,两名侍卫已经上去,一边一个,将其捺住,摁倒在地,同时威喝:“跪下跟大人讲话。”  不等那人说话,王猛已经上去,将两名侍卫拨开,主动讯问:“死者何人?死因何罪?”  那人听了,山虎见到石头、水兽嗅到水汽似的,一下来了劲头,大喇喇就说:“老爷我当街走,他一汉奴,竟敢不让道,跟老爷我迎面做对头,他这是提了脑袋自寻死来了,能怨得我吗?”  王猛问:“执法何人?所执何法?”  那人答:“我们氐人为国人,汉人路遇国人法当避让,他不避让,那就是犯了国法,我让我手下打死他,是为国执法。”  王猛问:“何不执送官府,究办其罪?”  那人说:“我乃枋头老氐,我行事就是代表官府行法,别不劳官府再麻烦了。”  王猛听到“枋头老氐”四字,心里一下明白过来,此人的确有些来头,看来今天是遇到真对手了!原来,这氐种其祖先出自陇西一带,后来渐次东移南下,聚居于秦陇蜀之间,时与羌人混在一起,故世以氐羌联称,实际却为二种。后赵石虎当国期间,氐人在苻洪的率领下,渐成势力。石虎遂将其种落集中迁于都城邺城的南部——枋头,既利用,又就近便于监管,以免其别动生事。石虎死,石赵乱,苻洪趁乱率其部族由枋头回迁秦陇,到苻健手里,攻得长安,称帝关中,建立秦国。在这整个过程当中,苻氏所倚中坚力量,即为当年由枋头西迁的那一杆氐户。由此,“枋头老氐”便成为秦国的开国功勋之家,是贵人中的贵人,普通氐人都对他们敬畏十分,汉人在他们眼里更是下下等人,想打想骂甚而至于杀死,都是等闲小事,跟鞭牛宰羊没什么区别,没人能管,没人敢管,也没人想起来这事不正常——该管。  现在,这事,就现场呈于王猛的面前,他要不要管呢?  嗨!也是活该那人倒霉,王猛前来始平,没事找事,还正就专寻这等事体。怎么说呢?那就是,他要为大秦国“建章立制”,这岂不正是所需要的活材料?当年商鞅变法,首先即以太子开例。今日遇到一“枋头老氐”,唔,够分量,即以他来为我祭法!正合适。  王猛下令将所有人等及死者尸体一同带到抬到县署,当场开堂问案,问明种种前后因果,立问立判,立即执行,而将那位老氐鞭杀于当堂。老氐手下家奴则全部予以释放,只罚他们将受害死者尸体抬去安葬。  这就是王猛到始平任县令第一天所做的第一件事。这事一出,全县顿时一片肃然,那些向来在当地横行无忌的恶氐、强梁、盗贼,一时统统收手,不敢露头。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王猛一鼓作气,发布十几道法令,从当地治安到田土财产到养奴纳妾到债务借贷到货物交易,等等,通通发布明确规定,要求全县所有人户不论贵贱一律遵照执行,不得违忤,犯必受法严惩。与此同时,将恶名昭彰的一批人全数逮系,予以正法。一月下来,全县一境大治。老百姓私下窃窃称庆:“啊啊,想不到,今日方才见到了国家!”为什么是窃窃而不是公开议论呢?那是因为怕:怕王猛在任不能长久,他走了以后自己会受到报复。  百姓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的。这天傍晚的时候,王猛刚退堂回到官舍,还未得坐下来好好喘口气,一队兵马,轰隆轰隆,地动山摇,开进院里,不说红黑,上堂即捉王猛,将其绑缚于马上,打马就走。  王猛问:“你们什么人?敢来绑中书侍郎!”  对方答:“不必多问,廷尉有令,逮你入京。大人有冤,就到皇上诏狱去诉吧!”  4  王猛被廷尉逮系诏狱。廷尉,国家最高治安官。诏狱,为皇家直属监狱。  原来,王猛判杀那位老氐后,其余枋头老氐都不干了,他们人多势大,集体联名上告到廷尉官那里。廷尉于是将王猛抓起来,给他定的罪名是:妄杀国人勋老。  但王猛是苻坚身边亲信大僚,廷尉也不敢私下作主定案,就将事由汇报给了皇上苻坚。苻坚听了大吃一惊,连忙亲自下到诏狱去见王猛,说王猛:“为政之体,德化为先。你到任未久,即大开杀戮,这行的是酷政,而非仁政啊!况且所杀又为枋头勋旧。”  王猛说:“臣闻:治宁和之国以礼,治危乱之邦以法。陛下不以臣为不才,委始平重县于臣,让臣治理,臣岂敢不尽心竭力,翦除凶猾,建章立制,以明天威,以为明君辟一方善化之境!始平其地,奸人当道,暗无天日!老实说,臣这才是刚刚杀了其中一小部分,其余尚成千上万,还多得很呢!尚须假以时日,长期坚持,苦治不懈,才有完全廓清之希望。臣决心,务必除残去暴,全面予以肃清,不留遗恶。为此臣即使身入鼎镬,也在所心甘。以此报答陛下知遇之恩,托负之重。酷政之责,臣实难以接受。”  苻坚听了,叹口气说:“你呀,你呀!”当时就释放了王猛,带他一道走出诏狱。  第二天,朝中闻讯,那些老氐权势大臣们都不干了,纷纷抗议。苻坚坚定不移,对他们说:“王景略就是我的管夷吾、郑子产,他执的法就是我的法,你们务必带头遵守;否则法不容情,一旦触法,我也无法袒护你们。”随即任命王猛为京兆尹,专一负责京城长安的政事治理。  老氐们不敢顶撞苻坚,但内心里对王猛越加忌恨,等待机会,必欲置他于死地,除之而后快。  王猛对此心里一清二楚,但他毫不为所动,执法愈加严厉,是真正的严刑峻法,几乎每个旬末都要处死一批犯人,受刑处监的更不计其数。这样,三个月下来,长安治安秩序初步得以建立,那些势要豪强及其子弟、家奴们,一时尽皆收手,再不敢公然出来为非作歹,欺压良善;其他歹人,就更不敢心存侥幸,冒死触法。长安城里,夜不闭户,不必担心有盗贼闯入。年轻妇女出门上街,不必担心遭遇豪门子弟的调戏侮辱。工商贩夫,也可安心在市场设摊卖货,没有人敢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与此同时,王猛大力加强长安城的城市建设,修路筑桥,疏通排水沟洫,置馆驿,盖学校,道路两旁夹植槐杨。眼看一个全新的的长安城平地而起,日新月异,面貌一天比一天改变,越来越有了京城大邑的气派,百姓称赞,外国使者也倾慕不已。  苻坚大悦,越来越将更多的事让王猛负责去做,先后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太子詹事,又升为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最后加骑都尉——掌领禁军,负责皇上中宫宿卫重任。一岁中王猛官职连跳五级,权倾內外,朝野为之瞩目。时年王猛三十六岁。  那些宗亲老氐旧臣,对王猛忌恨欲死,再也忍不下去。尚书仇腾和丞相长史席宝首先跳出来,到皇上跟前告王猛的状。苻坚大怒,当即贬黜仇腾为甘松护军,席宝为白衣领长史。命令一下,其他人等再也不敢说王猛的坏话了。苻坚继续给王猛加官:升王猛为尚书令、太子太傅、散骑常侍。其后不久,更升王猛至最高的三公之位——司徒,兼录尚书事。  哦呵!这一对君臣,真是绝配了:一个能干,敢负责给你做任何事;一个就毫不吝惜,敢给你加官,除上皇位之外,可以加任何官。纵观古今,从没见这样的,连齐桓公之于管仲、刘备之于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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