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在天

  很小我就住在这条清凉河中。在河里嬉戏玩耍,手摇船就从我的头顶吱嘎吱嘎经过。岸上有青草芦苇和小小的雏菊。我觉得任何的东西都是有香味的。不仅是青草芦苇雏菊,甚至…

  很小我就住在这条清凉河中。在河里嬉戏玩耍,手摇船就从我的头顶吱嘎吱嘎经过。岸上有青草芦苇和小小的雏菊。我觉得任何的东西都是有香味的。不仅是青草芦苇雏菊,甚至那满池河水香。水是我的天堂,这天堂里有恍如天籁的声音多姿多彩的颜色。每天都有小鸟在头顶盘旋,它们用骄傲的神态唱动人的歌。身旁有各种植物的倒影,以自己的婀娜来向水中照镜。有时暗想,小鸟的歌声怕只能打动情人,这样美又柔弱无骨的声音。树木花朵的身段又那么妖娆。有可能的话,我要唱意气风发的歌,要唱世间没有的歌!可是,我知道或者我只能一辈子住在浅河里,做无人知晓的奇伟无比的梦。常常思考天难道与河一样大?还是比河更大更辽阔?我不知晓,我只知道天与河是一般的颜色。天上应该也有这样脉脉的流水。水是我的天堂。    我是河里的一条小白龙。    河岸上汲水的女子相当美丽。她携一只原木桶,长发被风吹起来,遮住了明亮的眼睛。将水桶装满水后她拂了一下头发。由于倾斜头发都垂向一边,显得异常妩媚。她双手用力去拎水桶,手指粉白如雪。力气太小,又放水桶在岸阶上擦汗。抬头的时候,看到了我。    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我能够闻到她叫声中清甜的香气。我晃动了身体,做了一个‘S’形的摆动。她的笑容温暖地漾到水里。她竟不嫌我太小太丑陋,我的泪融在河水里。    她给了我很多的安慰。她有时把野果向我扔来,然后温暖地笑。我游到果子旁边,跟着果子沉到河底,看它慢慢腐烂,想象那个女子的笑容。我不喜欢吃这些果子。    身体一天天地长大。我已经不能再游到她的眼前去,我怕吓坏了她,以后便再也无缘得见。我躲在深水里看她,任她呼唤也不游过去。    用来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像我生来就有无穷无涯的时光去休息似的。在我的体内有一种巨大的变化,让我欣喜恐惧战栗。仿佛体内有一股熔浆要喷出来将我溶化。我的梦里会遇上清甜的歌和温暖的笑容,我躲在大石头后面偷偷看她。连着睡了几天后,我生出了一对小小的翅,便觉得自己越发地奇丑,想自己这一世都无法再游到她跟前。为此我非常沮丧。我不停地拍打那对翅,我希望它们能离开身体。    出乎意料的是——我飞上了天。    天比河大,天上没有液体流动的声音,只有呼呼的风,从我的身上轻轻触过吹过。我飞到那些鸟的身旁,小小的鸟类见到我四散逃避。到了高处竟觉得房屋人群是如许微小,如草芥如水中细沙。飞上高空,我唱起了向往过千百回的雄性的歌。    天上只一日,世上已千年。    飞回河里时天黑了,我看到她倒在那条弃置的小船上,静静地流血。一个英伟的男人从船上匆忙逃出来。她的眼泪流下来,静静地流。    她‘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这是无声的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等我游到她身边,她停止了呼吸。她的手直指向那个男人,那么愤恨,没有熟识的温暖的笑容。我飞到他身边把他直接甩进了河中直按到河底。他连叫都来不及叫出声。    从来没有觉得男人是那么丑陋。我的泪都在河里,无人知晓。深感后悔为何自己在那一刻离她而去。从此我在水中幽居,不离开那条破船半步。有人到那条破船上去时,总觉着那里暗藏猥琐的笑容。不思考我就把他们扔进了河里。在那一刻我感到快意。他们的肉体和他们的血液是我对她的祭奠。连清凉河的水都唱清凉的歌。    他们拿了很多家伙来找我,他们站在岸上。他们高声地喊:“你给我出来,你这个畜生。你给我出来,我跟你拼了。”    群情激愤,但无人靠近那条船。我在河底流泪。听河上的世界纷纷扰扰地喊:“畜生!不是人!出来!滚出来!”    有个女子站到了船上。我犹豫了一下。我无端看到了她愤怒的手指,我狂怒地冲到船边。她大叫了一声。有个男子飞也似地到了她跟前,我连人和船都掀翻在河里。大家一时乱作一团。我顺着河流游向远处。那艘船倒了,我没有了守护的地方。    我的心都埋葬在船骸里。    日子漫长难捱。好比我的前生今生来生都在这里有了交代。如潮地想念那时我孤独地在河里仰望天上的小鸟,我以为那是一个同河里一模一样的世界,我以为那里也有液体流动的声音,我以为我与天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是她在这段寂寞的时光里给了我零零总总的记忆和印迹,那里的爱虽然绝望透明但是心满满地快乐。是她的美丽给了我渴慕的理由,是她抚慰了我的骄傲和自卑。可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我转身而去,我无法把她拉住,哪怕只是把她拉住。我记恨那里,我有那样的能力和权力来记恨那里,记恨那里的人,记恨那艘船。没有人能把我怎样,我的能力无边,是的,哈哈。要用那么多来伤悼,丝毫不觉得过份,只因为她当得起,在我心里已经足够。    越游越累,越累越游,越游越累,越累越游……    意识清晰后发觉自己到了一个湖中,因为不知名字,干脆叫‘未名湖’。湖中有些小岛,零星地开些杂花野草。这是一个很美的地方。打算在这里住下,这里让我想起了她的水桶和拂头发的样子。加之又非常宁静地让我能够好好伤悼自己的爱。说来奇怪,梦中的她很淡然地笑,对我说:“龙儿,都过去了,这是我们的劫数。与人无关。”我追上去说:“就因为他死了。”她笑了:“我也死了,你还活着。”    ——这是什么意思?    我惊醒在梦里。她对我说话了?我望着她的眼睛听她说话。她在对我说?她说的又是什么意思?“我也死了,你还活着。”怎么也找不到答案。    找不到答案就到梦里去找。天有些阴沉沉的。我早早睡了,等着我的梦境。一阵遽风袭来,阴凉刺骨,我打了个冷颤。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条黑龙。    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同类。黑龙瞪着那双眼睛对我虎视眈眈,我没有理睬。理所当然我被认定是入侵者。黑龙让我滚开。我对其做了个讨好的表情。我真的很害怕只有这里才能让我梦到她。事实上在她投河后我才第一次梦到她。可是黑龙要和我斗狠。我离开了。竟然一夜无梦。第三天我潜回了那个小岛。我试图进行交流。他把我打了一顿。我回去了,被打得遍体鳞伤。他尾随我来了。我却疼得累得睡着了。    黑龙咬断了我的脚,我从剧痛中惊跳而起。    黑龙偷袭我。我和黑龙对打起来。心里惦念那个小岛上的回忆,事实上当时那种情形我也只能反抗。我们都没有碰到过势均力敌的对手,这是第一次。    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打败黑龙。黑龙施了魔法请来妖风把我吹出几丈远。我只有蛮力,瞅准机会咬住其翅不放。黑龙疼得不行,从空中直跌入湖中。我乘胜前进却找不到黑龙的影子。原来这家伙故意引我入水从后面反扑。我们厮咬在一起。    有一艘渔船开向我们,黑龙一个冲刺就把那艘船掀翻了,眼睛都没眨一下。我立时想起了那艘系着我灵魂的船。我失去了斗志,任黑龙乱打。船上的有些人会游泳,有人在喊救命,乱成一团。隔了一会儿,稳住了心情和情况的人都对着我喊:“杀黑龙,除民害。”    他们都对我狂喊起来。有几个胆大的还把家伙向黑龙扔去,黑龙想回头反攻。被我拦住了。人们越来越多,似乎有了我和黑龙的争斗,他们都拧成一股绳,齐力来抗黑龙。    我们两个打了三天三夜,他们等了三天三夜,黑龙逃走了。我晕倒在小岛上。我似乎就可以这么了无牵挂。就这样死了也好。生也有涯,死也有涯。她的那一句话在我耳边分外明晰:“我死了,你还活着。”    终于有一次,我感到累了,非常疲惫。躺在那个角落,都不想起来。    有人发现了我的泪,而且还是那么多人。    他们在我的身边,他们的呼吸均匀,他们在这里守着我就像守着他们自己的孩子。他们给我包扎了一下,实在很难看,动也不能动。我就想她绝对不会包成这个样子。这里没有人伤害我,我静静地想她,我仿佛是梦着仿佛是醒着仿佛是睡着仿佛又是哭着笑着。醒来那天阳光很好,有一个妇人坐在床头,睡得香甜,我没有叫她。我静静地看着阳光,让她静静地安睡。这是一个很好的下午。    她终于醒了。她的笑容慈祥友善:“醒了?”    世事一场大梦,平生几度秋凉?    他们给我煮了很多吃的东西。这次我不是在河里,不想吃的东西无法隐藏。他们摸清了我不喜欢吃果子就从不送来。知道我吃攀蛇花就去野地里摘。他们还经常给我唱歌,他们的歌比小鸟唱得好听,有很多的调子。有些人会吹葫芦丝,有些人会弹琵琶,有些人会拉二胡。我坐在床上听他们弹。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弹的是什么,但我觉得优雅清新。孩子们会采甜的草根来与我分享,给我跳舞。在这里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可以静静地想念过去,想念她,每天都是新的,平凡无奇。每天都一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们也给我讲故事,大人讲的故事曲折离奇。小孩就没有那么强的逻辑。他们就那么几个故事,来来回回地讲。后来他们自己讲烦了,就跟我讲他们周围的事。说他们村有一大怪,就是黑龙,现在黑龙逃走了,就是除了一害。可是听说邻村还有两害,一个是那只大猛虎,还有一只大怪,如果这两大怪也死了或者逃了,大家就能安居乐业了。还说自己要是白龙有那么大的本事就好了。    喋喋不休的样子可爱极了。    村里的人没有说,自然也是担心我的安危吧?我的生活开始有了目标。    去山上寻找猛虎,这家伙倒是不怕死,看到我一点不害怕,直直地扑上来,被我一下就踢死了。村上的人都赶来了。他们拍手称快,他们围着我互相打闹。好比争地盘似的,又自然的似乎为了一个女子起的飞醋。但是我们大家都知道这是高兴后的躁动。他们围着我海侃山聊,笑逐颜开。突然有人认出我来了:“这好像是周村的白龙啊?”    “这是周村的一害!”    “邻村们都叫大怪呢!”    人们的脚步停下了。    他们先窃窃私语,后又一哄而散。一场华宴瞬间人去楼空。我怅然若失。    我竟然是三害中的一害?    我拿自己怎么办?    寻找黑龙的路还要不要走下去?    似乎怎么走都是错的。什么又是对呢?    还是义无反顾地走了。去寻找黑龙。    黑龙才是我的同类吗?人们或者永远不会接受我。可是——    找到了黑龙。黑龙对我发出了友好的邀请。黑龙认真地说:“你是我尊敬的主人。”    在那一刻我竟不知身在何处。黑龙跟随了我,我带着黑龙来到了那里。之所以要回到那里,是因为我渴望那段平凡平庸的日子。我们的到来令他们忧心忡忡。他们已然听说我是大怪的事,堵着门不让我们进,有孩子要凑到我身旁来,他们拦过他便骂:“你这个不争气的,不跟着爹妈要跟着吃人不吐骨头的大怪。”他们用扫把赶着我们,死命攥着孩子。    孩子已经带着哭腔了。    黑龙生气了,大吼一声,我示意他噤声。    转身离去。    黑龙在路上轻轻地说:“你是我的主人。我听你的,你要我怎样我便怎样,但他们不能看不起你。”    我笑了:“你不懂,我曾经像你一样伤害过他们。”黑龙轻轻地:“我知道。”    我惊愕地回过头去。    周村的人们拼命地找我,他们听了我和黑龙的事,寻到未名湖的小岛上。他们带了自认为可以拼命的家伙。镰刀砍刀锄头弓箭还擒着火把。高喊着:“白龙,你给我出来。”    黑龙冲了出去。    我想拦没拦住,跟着冲出去。    小岛的周围已经被烧了起来,他们积蓄了很多的木炭,足以把整个小岛上的杂花野草和树木烧个一干二净。记忆难道从此萎靡不振枯萎死去寸草不生?我发疯似地想把火扑灭。我跳进湖里,溅起无数的湖水溶进火里。柴炭发出‘咝’、‘哧’的响声。黑龙愤怒了。他的龙须直翘上了天。我用水用力气用自己的身体实实地向火盖去。他的一声大吼震耳欲聋。我呆住了,心想不好,立刻来阻拦黑龙。火突突地窜到空中,我大喊:“黑龙,不要——。”    周围的人都在喊:“打死它打死它。”    真的是有点心寒。    黑龙气不过,一定要去打架,他用脚踢起一棵燃烧的树木,树木直扑向人群而去。我反身去踢。树枝又回身向黑龙飞去。黑龙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一下,就把他踢进了火堆里。    他喊:“你疯了?”    他又踢过来一截燃木。    我回身去踢。一连几根。以为他会反抗的。真的。    他喊:“你来啊。”    他挡都没挡。    他重重地倒在火堆里爬不起来。    我心都碎了。    我反身赶上前,大声喊:“黑龙,黑龙。”    黑龙闷哼了一声。    一棵树颓丧又以迅雷之势砸在黑龙身上。    我挡不住,离他两步之遥。    我抱住它:“黑龙,你看我,你看看我。”    他没有抬头。    “看看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别走,别剩下我一个人。你不要走!!”    ……    人们见我们两个自相残杀,乘胜追击。他们手中点燃了火把直直地向我们扔过来。我的眼泪掉下来。我抱着黑龙,我叫着他的名字,我对着他们喊:“别扔了,求求你们别扔了。他要死了,他真的要死了。谁救救他。谁救救他,谁帮帮我?”    火把不停地扔过来。这回连匕首也扔过来了。在刀山火海中我抱着黑龙,我能够听到自己的皮肤破裂和流血的声音,全化做了心底的疼痛。黑龙笑着对我说:“没用的,白龙,他们已经不相信我们。”    ~~杀死它们~~~    ~~家伙上啊~~~    ~~大家勇敢些~~~    ~~黑龙不行了~~~~    ~~杀死它们~~~    ~~这两个大怪~~    ~~不要怕~~~~~    ——不!    ——不!!    这是我第一次抱着自己的同伴落泪。在那一刻,我的心难过得已经死去。我想起了她在岸边给我的温暖的笑容,我想起她静静流血的身体,我想起了她的愤恨的眼神和手指,我想起了那些她给我的在河底渐渐腐败的果子。我看着自己的同伴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死去。他的身体由温暖变得微凉。我想起了她说的:“我也死了,你还活着。”    满天满地的人声嘈杂,满天满地的火光冲天,满天满地的植物的尸骸和残骨。我的脑子不能思考要爆炸了要炸开来了。我的兄弟在我怀里。我抱着黑龙投入这茫茫火海。人们高声尖叫起来。    后来周村在那个小岛上造了一座石拱小桥,取名白龙桥,在桥的东面又造了一座寺,名叫白龙寺。他们说其实白龙有白龙的无奈,这个谁都知道,就仿佛他们也有他们的无奈一样。他们祖祖辈辈地给孩子讲一个故事。故事是这样讲的:白龙小时候做了很多恶事,后来浪子回头,为这些小村庄除了两害,当他询问人们是否还有其它的大怪时,人们告诉他其实最后一个大怪就是自己。白龙自此悔悟,从此善待乡人。人们为了纪念他的功绩,就造了‘白龙桥’和‘白龙寺’来纪念他。这就是白龙的故事。    当然故事只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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